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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望+4 、妈妈 & 外婆
v 发表于 2006-08-30 12:07:45
单放机重重砸在地上，这样的动静终于把我叫醒。我睡眼惺松的看看密密麻麻的黑板，顿然醒悟已经到了放学时间。
跌跌撞撞下楼，在校园开始喧沸之前迅速逃离。家距离学校近十里路，我通常会在半途去那家医院。特护B区103号房057床，有我的外婆。
现在春天才刚刚开始，医生说她大概活不到明年的这个季节了。
妈妈很少来这里的，她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那些瞬息万变的数字和曲线上，用自己超凡的口才和交际能力在金钱的旋涡里如鱼得水。她说我可以常来看看外婆。
——“她需要有个人陪的。”
“为什么你不愿意去！？”
妈妈语塞，她的虚伪不允许她承认，她恨外婆。
那年我八岁，妈妈崩溃的摔坏了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一个陌生女人的造访，一段并不温和的交谈，外婆躲闪的眼神和无奈的叹息，爸爸脚下一地的烟蒂，凝固的气氛，我的哭声。
外婆小心翼翼隐瞒了事实，她曾以为可以用规劝遏止一份凌驾世俗之上的所谓爱情。但它最终还是山洪一样袭击了我们的家，砸得一片狼籍。妈妈在绝望中拖着我离开了那里。当时还是半夜，我的衣领攥在妈妈手里，两个人在肆意的浓黑中绝望的哭泣。
无助的我们只得寄宿在吉澜家，妈妈对儿时的好友长久哭诉自己的命途多舛。她决定用一生来报复爸爸，还有外婆。
“他只要敢结婚，我就告他重婚罪！一我要他一辈子没办法面对我！！”
一一听到这些的时候，吉澜总是盯着我。
我只是埋着头，收拾手边的任何东西，很刻意的忙碌忙碌再忙碌。
看护外婆的是个很白暂的护士，擦美加净的护手霜一一我总可以闻到那种幽幽的气味。
我放下书包，将外婆的手从被单下面拿出来，放在自己的面颊上。
一一“小耳吗？”外婆轻轻的问。
点头。
“小，耳，”一一“囡囡，你妈妈，她怎么样了？”
囡囡是妈妈的小名，外婆从别人手里接过这个在另一个家庭里多余的女婴时，就开始叫
她囡囡。妈妈那时身体很弱，我知道外婆用布袋盛上米汁，艰难的喂她，一天天如此。她的抱养的同时最疼爱的女儿，我的妈妈，在二十二岁时爱上了一个中学教师。后来外婆与那个教师见了一次面，后来这段感情夭折。
于是妈妈闪电般嫁给了爸爸。
直到八岁那年，我们在一个夜晚逃窜般的离开。之后的妈妈是个令人艳羡的女人，投身商海，并找到自己早应该拥有的人生。每天她都是活力四射精神焕发，除了有时独自沉默的抽烟，除了有时在夜影里哭泣，除了有时无缘无故的发呆。我看到她剪掉了所有我们三人的合影一一那上面的爸爸笑得很满足，然而他却是永远不懂知足的男人。
三年后钱和妈妈拥有了一座两室一厅的房子。妈妈在第一天领我去之后喝得酩酊大醉。她在之前与那些客户洽谈的酒桌上是从来没有喝醉过的，她只是大声谈笑而不失风度，幽默并且恰到好处。
再四年之后我和妈妈拥有了自己的公寓自己的车。那天她潇洒的载我环城游览，没有喝醉，仅仅是坐在车上，像个孩子一样的跺着脚大笑。我记得霓虹灯在她腮上的跳跃。我想说，她真的很美，尤其在她这样毫无遮掩的快乐的时刻。
我不理解她的放肆的愉悦，我只是对于独自拥有一个阁楼和47平米的卧室极度满意。原来的房间已经放不下我的那些吉他，零零散散，我已经有了五把。最初的Jackson，由于我对Jaye Foucher日益执著的崇拜而变的更加珍贵。其他的四把琴都是从一般的琴行或
网上购来的，尤为喜欢的是那把Ibanez的JS1000。
第二年我考入高中，和吉澜成为同学。高一下半年妈妈把外婆接到了这个城市。她为她买了房子，提供她钱，但执意不肯探望她。我觉得妈妈很可笑，但是当我想要嘲笑她，我的心却寂然了。
外婆日复一日的重复无意义的问题，我静静用手擦擦她的手臂，她便安详的眯上眼睛，嘴角洋溢起知足的微笑。然后我把刚学会的和弦哼给她听，手指在她被单上一下下打着节奏，外婆婴孩一般的沉静，之后慢慢睡着。
那位肤色白暂的护士会告诉我，她又有几次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又有几次没来由的对着窗户发呆。我仍以大人的神色对她说:
“好，好照顾她。”
这时的外婆睡得很沉，我看到她呼吸的沉重一一她的肺里长的气泡，总在毫无节制的折磨着她。有时候时间充足，我会推着她到医院的草坪上散步。
外婆很轻松的坐在我面前。她经常给我讲有关妈妈的故事，但仅限于二十二岁之前的情节。她的那些调皮，那些稚气，那些青涩，那些乖戾。我时常感到那是另一国的妈妈，不与我眼中的有任何相似点。
外婆低低的陈述有时会让她自己发困。我看见她短短的睫毛渐渐低垂，便开始傻乎乎的絮叨我的吉他。对她讲我爱的Fender和Jackson，讲Randy Rhoads的重金属，讲《Up In Beachwood》中独特的双调式。有时我禁不住唱起来，外婆也会逗乐似的附和着我打节奏。其实我明白她不懂我的述说和痴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外孙女无数次提到的电吉他严格来说究竟是不是属于家用电器。但是我不在乎，她也一样。只要我在快乐，她就会心甘情愿的一直笑，一直笑。
每次看到她弯起来的嘴角，我都会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完美。外婆可以听我天马行空的乱扯，也可以让我忘记自己的口吃，忘记所有想要忘记的琐碎。但是我知道外婆并不像她看起来那么快乐。护士说她在更多时神色忧郁，只是看着窗外的草坪，一个人默默的
睡着，然后同样默默的醒来。
我将她的手放进被窝，轻声说：“我走了。”外婆的眼神满足而且坚定，目送我走出病房。医院的气氛常会让我迷失方向，浓烈的药水味道和目光呆滞的病人封住了我的耳鼻口窍。我想外婆总有一天会死的。到那个时候，也许我就不用在这个陌生的医院里四处游荡了。
但是我宁愿迷一辈子的路。
跌跌撞撞下楼，在校园开始喧沸之前迅速逃离。家距离学校近十里路，我通常会在半途去那家医院。特护B区103号房057床，有我的外婆。
现在春天才刚刚开始，医生说她大概活不到明年的这个季节了。
妈妈很少来这里的，她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那些瞬息万变的数字和曲线上，用自己超凡的口才和交际能力在金钱的旋涡里如鱼得水。她说我可以常来看看外婆。
——“她需要有个人陪的。”
“为什么你不愿意去！？”
妈妈语塞，她的虚伪不允许她承认，她恨外婆。
那年我八岁，妈妈崩溃的摔坏了家里几乎所有的东西。一个陌生女人的造访，一段并不温和的交谈，外婆躲闪的眼神和无奈的叹息，爸爸脚下一地的烟蒂，凝固的气氛，我的哭声。
外婆小心翼翼隐瞒了事实，她曾以为可以用规劝遏止一份凌驾世俗之上的所谓爱情。但它最终还是山洪一样袭击了我们的家，砸得一片狼籍。妈妈在绝望中拖着我离开了那里。当时还是半夜，我的衣领攥在妈妈手里，两个人在肆意的浓黑中绝望的哭泣。
无助的我们只得寄宿在吉澜家，妈妈对儿时的好友长久哭诉自己的命途多舛。她决定用一生来报复爸爸，还有外婆。
“他只要敢结婚，我就告他重婚罪！一我要他一辈子没办法面对我！！”
一一听到这些的时候，吉澜总是盯着我。
我只是埋着头，收拾手边的任何东西，很刻意的忙碌忙碌再忙碌。
看护外婆的是个很白暂的护士，擦美加净的护手霜一一我总可以闻到那种幽幽的气味。
我放下书包，将外婆的手从被单下面拿出来，放在自己的面颊上。
一一“小耳吗？”外婆轻轻的问。
点头。
“小，耳，”一一“囡囡，你妈妈，她怎么样了？”
囡囡是妈妈的小名，外婆从别人手里接过这个在另一个家庭里多余的女婴时，就开始叫
她囡囡。妈妈那时身体很弱，我知道外婆用布袋盛上米汁，艰难的喂她，一天天如此。她的抱养的同时最疼爱的女儿，我的妈妈，在二十二岁时爱上了一个中学教师。后来外婆与那个教师见了一次面，后来这段感情夭折。
于是妈妈闪电般嫁给了爸爸。
直到八岁那年，我们在一个夜晚逃窜般的离开。之后的妈妈是个令人艳羡的女人，投身商海，并找到自己早应该拥有的人生。每天她都是活力四射精神焕发，除了有时独自沉默的抽烟，除了有时在夜影里哭泣，除了有时无缘无故的发呆。我看到她剪掉了所有我们三人的合影一一那上面的爸爸笑得很满足，然而他却是永远不懂知足的男人。
三年后钱和妈妈拥有了一座两室一厅的房子。妈妈在第一天领我去之后喝得酩酊大醉。她在之前与那些客户洽谈的酒桌上是从来没有喝醉过的，她只是大声谈笑而不失风度，幽默并且恰到好处。
再四年之后我和妈妈拥有了自己的公寓自己的车。那天她潇洒的载我环城游览，没有喝醉，仅仅是坐在车上，像个孩子一样的跺着脚大笑。我记得霓虹灯在她腮上的跳跃。我想说，她真的很美，尤其在她这样毫无遮掩的快乐的时刻。
我不理解她的放肆的愉悦，我只是对于独自拥有一个阁楼和47平米的卧室极度满意。原来的房间已经放不下我的那些吉他，零零散散，我已经有了五把。最初的Jackson，由于我对Jaye Foucher日益执著的崇拜而变的更加珍贵。其他的四把琴都是从一般的琴行或
网上购来的，尤为喜欢的是那把Ibanez的JS1000。
第二年我考入高中，和吉澜成为同学。高一下半年妈妈把外婆接到了这个城市。她为她买了房子，提供她钱，但执意不肯探望她。我觉得妈妈很可笑，但是当我想要嘲笑她，我的心却寂然了。
外婆日复一日的重复无意义的问题，我静静用手擦擦她的手臂，她便安详的眯上眼睛，嘴角洋溢起知足的微笑。然后我把刚学会的和弦哼给她听，手指在她被单上一下下打着节奏，外婆婴孩一般的沉静，之后慢慢睡着。
那位肤色白暂的护士会告诉我，她又有几次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又有几次没来由的对着窗户发呆。我仍以大人的神色对她说:
“好，好照顾她。”
这时的外婆睡得很沉，我看到她呼吸的沉重一一她的肺里长的气泡，总在毫无节制的折磨着她。有时候时间充足，我会推着她到医院的草坪上散步。
外婆很轻松的坐在我面前。她经常给我讲有关妈妈的故事，但仅限于二十二岁之前的情节。她的那些调皮，那些稚气，那些青涩，那些乖戾。我时常感到那是另一国的妈妈，不与我眼中的有任何相似点。
外婆低低的陈述有时会让她自己发困。我看见她短短的睫毛渐渐低垂，便开始傻乎乎的絮叨我的吉他。对她讲我爱的Fender和Jackson，讲Randy Rhoads的重金属，讲《Up In Beachwood》中独特的双调式。有时我禁不住唱起来，外婆也会逗乐似的附和着我打节奏。其实我明白她不懂我的述说和痴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外孙女无数次提到的电吉他严格来说究竟是不是属于家用电器。但是我不在乎，她也一样。只要我在快乐，她就会心甘情愿的一直笑，一直笑。
每次看到她弯起来的嘴角，我都会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完美。外婆可以听我天马行空的乱扯，也可以让我忘记自己的口吃，忘记所有想要忘记的琐碎。但是我知道外婆并不像她看起来那么快乐。护士说她在更多时神色忧郁，只是看着窗外的草坪，一个人默默的
睡着，然后同样默默的醒来。
我将她的手放进被窝，轻声说：“我走了。”外婆的眼神满足而且坚定，目送我走出病房。医院的气氛常会让我迷失方向，浓烈的药水味道和目光呆滞的病人封住了我的耳鼻口窍。我想外婆总有一天会死的。到那个时候，也许我就不用在这个陌生的医院里四处游荡了。
但是我宁愿迷一辈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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